韩啸,53 岁。
蹲是一个几乎不用学的动作。学步的孩子都会蹲,蹲在院子里看蚂蚁,能蹲半小时。
到了三四十岁,很多人蹲不下去了:脚跟先离地,膝盖往里扣。这不是"老了"三个字能概括的--它是踝、膝、髋三个关节的账,是小腿肌肉泵的账,也是疼痛心理的账。
过去六年,蹲就是我的作品--一件还没结束的行为作品:全蹲、翘脚尖蹲、抱膝坐、金刚跪坐。作品能不能做久,不看意志,看身体答不答应。

一、蹲,是一次多关节的联合考试
蹲到底是一个"闭链"动作:脚掌固定,踝、膝、髋同时屈曲。有研究测量过,完成一次深蹲,平均需要踝背屈约 38.5°、髋屈曲约 95°(Hemmerich 等,2006)。
这两个数里,最容易不够的是踝。踝背屈受限的人蹲下去,脚跟会自己离地--不是姿势难看,是踝把不足的角度转嫁给了膝关节:重心前移、膝内扣,剪切力上升。髋屈曲不够时,人会用躯干前倾来补,压力就落到腰椎上。
复健科判断"能不能蹲",看的不是蹲得多低,是有没有代偿:脚跟贴不贴地、膝盖对不对着第二脚趾、起身要不要手撑。
二、从地上起来,是一道能打分的题
2012 年,巴西的 Claudio Gil Araújo 团队发表了一个很朴素的测试:不用手撑,从站姿坐到地上,再站起来。坐下与起身各占 5 分,满分 10 分,用一次手或膝支撑就扣分。
受试者 2002 名,51 到 80 岁,随访中位数 6.3 年,期间 159 人死亡。结果是:分数每高 1 分,全因死亡风险低约 21%;8 分以上者风险最低,最低分组的死亡风险高出数倍。
这是相关,不是因果。分数低不等于寿命短。它说明的是:灵活度、肌力、体重比、协调与平衡凑在一起,恰好是日常生活能力的总和--所以才适合当体检之外的一次自查,一分钟,不用器械。

三、心脏内科那一栏:小腿是第二个心脏
静脉的血要回到心脏,靠三样东西:心脏的抽吸、呼吸的负压、小腿肌肉的挤压。小腿三头肌一收一放像一台泵,所以它有个外号--第二心脏。
蹲着不动,这台泵就停了,血停在下肢;起身时回心血量骤变,眼前发黑、发晃,这叫体位性低血压。
更要注意的是那一口气。起身时憋气用力(瓦氏动作),胸腔内压升高,血压先冲高再骤落。高血压、心律不整、服用抗凝或降压药的人,起身要呼气、要慢、要分几次。
四、身心科那一栏:疼,不全是意志问题
疼痛有两个成分:伤害感受,和解读。同一个膝痛,有人想"歇两天就好",有人想"这下完了,以后都不能蹲了"。后一种叫疼痛灾难化。
它不是矫情。Sullivan 等人在 1998 年的研究发现,灾难化能独立预测疼痛强度与失能程度,且与抑郁、焦虑无关--光是往坏处想,就能把疼放大。
另一件常见的事是"忍"。把能忍当美德,会把可恢复的劳损拖成慢性的:疼痛超过三个月,神经系统的敏化就参与进来了。
疼不是判决,
是通知。
它只说一句:
换个姿势,再来。
五、三处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
踝前侧与胫骨前肌。蹲和翘脚尖蹲时,胫骨前肌一直在拉住踝关节,等长收缩久了会酸胀。恢复不用复杂:网球或泡沫轴滚小腿前侧,每天一两分钟,别只拉后侧。
膝前与髌腱。全蹲对膝关节是生理范围内的压缩;但跪坐是把体重直接压在髌骨与髌腱上,时间长了容易引出膝前痛。垫子垫在膝下与脚背下,别直接压硬地。

腓总神经。它绕过腓骨小头,位置很浅。跪坐、翘二郎腿、蹲久了,小腿外侧和脚背会发麻--那是神经在被压。办法只有一个:换姿势。每 15 到 20 分钟动一次脚;神经不喊疼,它先麻。
六、把它做成一个十年期的项目
如果蹲是一个作品,它有四个基本件:全蹲、翘脚尖蹲、抱膝坐、金刚跪坐。不是四个难度,是四种状态--接地、悬停、容纳、静定。不必每次都做到满分。
节奏比强度重要:全蹲十分钟,金刚跪坐五分钟,抱膝坐五分钟,起身走一走,再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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