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有一次,我特别难受,跟我妈说,能不能握一下我的手,结果她突然把一只脚塞过来,说,「刚洗的,握吧」,一下子就把我逗笑了。
还有呕吐在手套里那一次,也是我妈急中生智,我一边觉得心酸,一边觉得好笑,就想把这类有意思的事记录下来,也想提醒自己,笑话不是讲出来的,而是活出来的,就算是生病了,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笑一笑。

第一次化疗前,阿茼木和母亲拍了一张合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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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病最大的影响,就是改变了我和我妈的相处。在这之前,我们的关系并不好,因为在我眼里,她一直是一个不太靠谱的母亲。
我爸妈分开得早,小时候我其实特别依赖我妈,但她从来不会在家里任劳任怨地照顾我。比如上世纪90年代,我妈的单位晚上经常办舞会,她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了,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,那会儿我十一二岁,不管怎么要求,都没办法把妈妈留下来。
印象特别深的一次,我妈已经打扮好了,手里拎着一袋话梅,高高兴兴要出门,我突然爆发,把书本都摔了,说你不能去,我妈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站着,一边吃话梅,一边掩饰尴尬。后来她也聪明了,有一次我放学回家,自己掏钥匙开门,发现我妈提前走了,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,说要和某某阿姨骑车去很远的地方参加舞会,很晚才回来,让我不要等她,吃个面包就睡觉。结果面包没吃饱,我一个人也很害怕。
上中学那会儿,我妈把我放在姥姥家,她又跑到深圳去工作了几年,等到我升高中的时候,才被姥姥叫回来。能感觉到,回来后的妈妈是有点郁闷的。我就觉得,我妈始终把自己摆在第一位,她最爱的是自己,并不够爱我。

阿茼木和妈妈
那些年,我们相处也挺拧巴的,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高考那天,我考完历史出来,觉得自己考得不错,跟我妈炫耀,说历史太简单了。结果我妈说了我一顿,简单你考满分吗?你有那么厉害吗?把我给说哭了。然后我妈又懵了,一直问我为什么哭,可别耽误下午的考试。我们总是会陷入类似的感受错位里,我妈希望我按照她的要求做事,我又觉得自由受到了限制,所以上大学之后,我从南方到了北方,就想离家和我妈远一点。
后来,我在北京找工作,谈恋爱结婚,一切决定都是自己做,从来没问过我妈的意见,或者跟她有过深谈。我也没有特别思念她,平时偶尔通个电话,问问「最近怎么样」,「身体还好吗」,逢年过节回去住个一两周,就这样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母女关系。
直到我生病,我们才重新建立了连接。
对于一个母亲来说,面对子女生病,和我们接受父母生病是对调过来的,要承担极大的辛苦,还有面对未知结果的煎熬。我妈就会特别小心,住院期间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,但她有一个笔记本,会记下每一个时间节点、每一件具体的小事。每次住院,她还特别爱向不同的病友打听,这是第几次化疗了,反应会不会比上次轻一点,舒服一点,她会希望更早看清楚化疗的全貌。
还有肺炎感染那一次,我连续高烧16天,咳嗽、喘鸣、呼吸急促,身体和精神都到了一个极限。当时重症病房家属不能陪护,我一个人躺着,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恐惧,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起来。那个期间,我妈有一次就给我送排骨,临走时她说,等她到了楼下,让我站在窗户边上给她看一眼。我举着输液架,慢慢挪到十楼病房的窗前,看到她站在楼底下,小小的一个人,仰着头冲着我挥手。当时我突然就哭了,在贴近死亡的恐惧里,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情感就会被无限放大。
医生看我的状态太差,后来准许我妈进来陪了两天,我心情一下子就好多了。那时候就聊起过往,我才知道,那次我妈骑自行车出去玩,晚上居然遇到了流氓,她和朋友的自行车还被偷了,搞了半天才找回来,就跟历险记一样。她还说,送我去上大学那一年,她自己坐火车回家,看着我空空的房间,就觉得我像小鸟一样再也飞不回来了,她的生活也一下子变空了。
我也才理解到,我妈去深圳打工的时候,不过30多岁,想同时成为一名独立女性和一个完美母亲,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。没有婚姻的束缚,她自然会对情感、事业有渴求,只不过当年的我无法理解,只觉得自己被忽视了。
生病期间,我和我妈还是会吵架,但也在重新摸索相处的边界。比如每次化疗,我妈陪护都很辛苦,晚上睡觉打呼噜,被别的病友说闲话,甚至不得不把床挪到阳台去睡,受了很多委屈。在病房时间长了,她开始腰疼、脖子疼、眼睛疼,很直白地向我表达不满,我就意识到,她必须得离开我一下了,要不然压力太大,她会承受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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