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9岁那年,阿茼木的人生被改写。一次腹痛之后的身体检查中,她确诊了滤泡型淋巴瘤,已发展到4期,可以治疗,但不可能治愈--即便化疗顺利,复发也只是迟早的问题。
她的人生被推到了一条陌生的轨道里:她感受到了化疗后的剧烈呕吐,头发大把掉落的失落,高烧十几天、独自躺在重症病房里的恐惧。但奇怪的是,她仍然觉得,癌症并没有把自己的生活完全击碎,比起剧烈的痛苦,她更愿意记住的,是反复在生活里冒出来的庸常的欢乐。
比如难受的时候,阿茼木请妈妈握住自己的手,妈妈却一本正经递过来一只脚,说,「刚洗的,握吧」;头发掉光后,她精心挑选了辛芷蕾同款假发,戴上后,看起来却跟辛芷蕾没什么关系,更像是《洪湖赤卫队》里的双枪女队长;还有一次有了食欲,她想吃韭菜盒子,都端到嘴边了,才想起来肿瘤病人不宜吃韭菜,内心斗争了30秒,还是决定「就算天上下刀子,也先吃了再说」……
还有很多微不足道的笑话般的瞬间,支撑阿茼木度过了那些难熬的时刻。「可能人真的是容错率很高又很坚强的物种,在病痛里,也会下意识去寻找一点点快乐,在生命活力很低的时候,也要尽量把日子过下去。」
癌症也重新改写了她和母亲以及女儿的关系。在阿茼木的童年里,母亲显得不太靠谱,总是选择晚上出门跳舞,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。长大后,母女越来越疏离,直到疾病把她们连接在一起,母亲成了一个认真、紧张、也努力用玩笑化解悲伤的癌症家属。她们照样吵架,但也有了机会深谈,对彼此有了新的理解。而作为母亲,阿茼木也放下了育儿焦虑和对女儿的高度期待,她只是希望能多一些时间陪陪女儿,也更珍惜一家人围坐着吃饭,因为笑话笑成一团的夜晚。
化疗结束后,阿茼木把这些经历和感受写成了一本小书,《病房请勿讲笑话》出版后,许多读者感到被治愈。有一位读者说,「色彩明快欢脱,有种人生多难都要发觉快乐、无论何时都不放弃的感觉。」阿茼木印象最深的,是一位淋巴瘤患者女儿的留言,「我知道伤疤(肿瘤)不会好,但那又怎样呢?我仍然会拥有幸福、笑容……美好的一切,而且,我还拥有一个活出自己的妈妈。」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儿的视角,知道了一个患病母亲除了留给孩子陪伴,活出自己也同样重要。
如今,距离阿茼木确诊快过去5年了,她初次化疗的效果不错,身体里的癌细胞已经被杀死,至于什么时候复发,医学也没有答案。她需要每半年去复查一次,每次都像是等待命运的宣判,但剩下的时间,她没有沉溺在恐惧里,而是过着具体的生活:陪伴女儿,继续写作,录播客,还计划把妈妈的故事再写成一本书。
她还养了很多植物和一条小锦鲤。在北京的暖气房里,她的栀子花开了很多花苞,空气凤梨生了新宝宝,而那条养了8年的锦鲤,也在她书桌上的鱼缸里自由地生活。阿茼木说,「笑话不是讲出来的,而是活出来的,生活里的每一个困境、每一个难以挣脱的泥淖,若干年后回头去看,不过是一个笑话。所以无论怎样,都可以笑一笑。」
以下,根据阿茼木的讲述和《病房请勿讲笑话》整理--
1
我妈是一个特别爱开玩笑的人,可能这一点我随她。
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吃甘蔗,我问我妈嚼干的甘蔗渣该怎么办,她一本正经地说,「你把它咽了。」我真的信了,拼命往下咽,结果差点被噎得半死。还有五六岁那会儿,我们俩都爱吃椰蓉馅的月饼,但我妈不肯让给我,悄悄把包装纸给换了,等我到幼儿园,一口咬下去,发现椰蓉纸里包的是五仁馅儿的,那种从嘴里一路惊讶到心里的感觉,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记得。

可能正因为在玩笑里长大,我性格一直挺乐观,也挺爱跟别人开玩笑的,所以哪怕是确诊癌症之后,我好像还是能在生活里看到一些好玩的瞬间,去化解得癌这件悲伤的事。
我记得特别清楚,第一个化疗疗程住院,我妈为我准备了很多零食,笔记本电脑也下载了充足的电视剧,前几天都在吃吃喝喝追剧中度过。那时候还挺高兴,除了对靶向药严重过敏之外,我真没有其他不舒服,更没有恶心呕吐,还想是不是电视剧里演的癌症病人太夸张了?但没想到出院几天后,呕吐的副作用就来了。
那天,我刚好要回医院复查,出发之前,我妈炖了一大锅虫草花鸽子汤,我连汤带肉全吃光了。结果到了车上,恶心突然翻涌上来,又没有塑料袋,我妈立刻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,塞进我手里。当时我还挺担心,这么薄的手套,该不会漏吧,到时候要顶着一身污渍和难闻的气味去医院怎么办?但忍不到几秒,鸽子汤就全部跑进了手套里,而且一点都没漏!我心里忍不住想:下次还买这牌子的手套,质量着实可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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